2026 年 9 月 11 日,Nature Communications(第 17 卷,文章号 10729)在线发表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结直肠肛门外科江从庆、陈保祥团队的研究《In vivo CRISPR screens identify dual functions of DNMT3A in mediating tumor immune evasion》。这项工作的核心结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DNA 甲基转移酶 DNMT3A 是肿瘤免疫逃逸的一个"总闸",而且它有两套互不重叠的作案手法——一套靠甲基化把 TNF 受体基因关掉,让肿瘤对 T 细胞分泌的 TNFα 免疫;另一套完全不靠甲基化,而是直接拉住转录因子 NFYA 把胆固醇合成通路"开大",把中间产物 zymosterol(酵母甾醇)排到肿瘤间质液里,让浸润进来的 CD8+ T 细胞因胆固醇合成受阻而"断电"。
研究用体内 CRISPR-Cas9 筛选从 998 个表观遗传调控基因里锁定 DNMT3A,随后在遗传学、表观遗传学、代谢组学与多种小鼠肿瘤模型上逐层拆解这两条通路,最后用反义寡核苷酸(ASO)加脂质纳米颗粒(LNP)的组合给出干预方案。对我们更有直接意义的是:论文的 CAR-T 部分使用英诺思 RV02-20(anti-hCD19-mCD28-mCD3ζ 逆转录病毒),MOI 5 转导小鼠与人 CD8+ T 细胞,并用 RAJI 与 MC38-hCD19 两个模型验证了 zymosterol 对 CAR-T 体内抑瘤功能的削弱作用——这也是 RV02 系列首次出现在 Nature Communications 正文的方法学描述中。
一、临床问题:免疫治疗在结直肠癌的"15% 天花板"
结直肠癌(CRC)的发病率与死亡率在全球恶性肿瘤中分别排第三与第二。免疫检查点阻断(ICB)改写了多种肿瘤的治疗格局,但在 CRC 里,只有约 15% 的错配修复缺陷/微卫星高度不稳定(dMMR/MSI-H)患者能从中获益,占多数的 pMMR/MSS 患者基本无效。耐药机制显然不止"T 细胞进不来"这一层。
表观遗传调控是近年的热点方向:DNA 甲基转移酶(DNMT)家族在多种肿瘤中异常表达,5-氮杂胞苷(5-Aza)这类去甲基化药物也已进入临床。但一个关键问题长期没有答案——DNMT 除了"写甲基化",是否还有不依赖催化活性的功能参与抗肿瘤免疫?此前有研究显示 DNMT3A 能与 MEF2B、MYC 结合调控氧化磷酸化,完全绕开 DNA 甲基化。这条线索提示:只抑制 DNMT3A 的酶活性,可能只堵住了它的一半危害。
二、筛选设计:把 998 个表观遗传调控基因放进"体内考场"
研究团队构建了靶向 998 个表观遗传调控基因的慢病毒 CRISPR 敲除文库(每个基因 10 条 sgRNA),转导 MC38 结肠癌细胞后,分别植入免疫缺陷的 NCG 小鼠与免疫健全的 C57BL/6 小鼠,两周后取瘤做 sgRNA 丰度测序,用 MAGeCK 算法排序(Fig. 1a–d)。
逻辑很清晰:只有在免疫健全宿主里被选择性丢失的 sgRNA,才对应"肿瘤用来抵抗免疫的基因"。结果 Dnmt3a 在 C57BL/6 来源肿瘤中的富集排名最高,而在 NCG 小鼠与体外培养细胞中并无显著变化(Fig. 1b–d)——这是一个典型的"免疫依赖"信号。TCGA 数据进一步显示,DNMT3A 在包括结肠腺癌与直肠腺癌在内的多种肿瘤中上调,高表达与 CRC 总生存期缩短、免疫评分降低相关(Fig. 1e)。
三、第一重机制:用甲基化关掉 TNF 受体,让肿瘤对 TNFα"免疫"
CD8+ T 细胞杀伤肿瘤有两条主要路径:颗粒酶 B(GzmB)直接穿孔,以及 IFNγ/TNFα 这类细胞因子诱导的间接杀伤。研究先用 transwell 体系把"接触杀伤"与"细胞因子杀伤"分开,发现 Dnmt3a 缺失的 MC38-OVA 细胞在下层(只能被细胞因子作用)凋亡显著增加(Fig. 3b)。
随后用逐一敲除 Prf1、Ifng、Tnf 的 OT-I 细胞做"排除法":只有敲掉 Tnf 才消除了对 Dnmt3a 缺失肿瘤的增强杀伤(Supplementary Fig. 3a);敲掉 TNFα 的两个受体 Tnfrsf1a 或 Tnfrsf1b 同样使增强效应消失(Fig. 3c);用抗体中和 TNFα 亦复现(Fig. 3d),并且在体内完全逆转了 Dnmt3a 缺失带来的抑瘤效果(Fig. 3e)。
机制落到表观遗传层面:RNA-seq 找出 2572 个差异表达基因(1819 上调、753 下调),上调基因显著富集于 TNF 信号通路(Fig. 3i–l);Dnmt3a 缺失使 TNFRSF1A 与 TNFRSF1B 启动子显著低甲基化、表达升高(Fig. 6b–e)。在 HT29、SW620 等 CRC 细胞系里敲低 DNMT3A,同样恢复这两个受体的表达,并让细胞对 TNFα 诱导的凋亡(caspase-3/caspase-8/GSDMD/GSDME 剪切)敏感(Fig. 3n、Supplementary Fig. 3h–k)。
这一节解释了一个临床常见现象:很多肿瘤细胞系对 TNFα 天生不敏感。DNMT3A 通过启动子甲基化把 TNF 受体"静音",等于把 T 细胞最锋利的一把刀从受体端拆掉了。
四、第二重机制:不靠甲基化,DNMT3A 拉着 NFYA 把胆固醇合成的"油门"踩到底
真正出乎意料的是下调基因的方向。功能富集分析显示,Dnmt3a 缺失后下调的 700 多个基因显著聚集在胆固醇生物合成通路,Srebf2、Hmgcs1、Hmgcr、Mvd、Hsd17b7 等关键酶与转录因子一并下降(Fig. 4a–d)。这与"DNA 甲基化=基因沉默"的教科书印象正好相反——DNMT3A 在这里促进而非抑制目标基因。
研究团队随后把机制钉在两个层面:
- 蛋白互作:内源与外源 co-IP、GST pull-down 均证实 DNMT3A 与 NF-Y 复合体的 NFYA 直接结合,结构域定位指向 DNMT3A 的 N 端(Fig. 6m、Supplementary Fig. 7j–l);
- 催化活性不必要:野生型 DNMT3A 与催化失活突变体 C710A 都能回补 NFYA 在 SREBF2 启动子上的富集与胆固醇合成基因表达;而在 NFYA 缺失细胞中,两者都失效(Fig. 6o, p,Supplementary Fig. 7m)。
换句话说,DNMT3A 在这里扮演的是一个"转录共激活因子"的角色,靠的是蛋白-蛋白互作,而不是它写甲基化的酶活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有的 DNMT 抑制剂(主要靶向酶活性)在临床上效果有限——它们只关掉了第一把锁。
五、zymosterol:让 CD8+ T 细胞"断电"的代谢信号
代谢组学给出了通路的终点。对肿瘤间质液(TIF)做胆固醇与氧化固醇代谢物分析,Dnmt3a 缺失肿瘤中 zymosterol、脱氢羊毛甾醇、T-MAS、羊毛甾醇、FF-MAS 等 Bloch 通路中间体一致下降,其中 zymosterol 的降幅最大(Fig. 4f, g)。反过来,敲掉 Bloch 通路的限速酶 LSS,同样降低 TIF 中的固醇中间体、抑制肿瘤进展并恢复瘤内 CD8+ T 细胞的效应功能;而 Dnmt3a 与 Lss 双敲并没有叠加效应(Supplementary Fig. 4g–i)——说明两者作用在同一条通路上。
体外直接给 zymosterol,可以剂量依赖地压低 CD8+ T 细胞的 GzmB 与 IFNγ,并上调耗竭标志 PD1/TIM3、下调激活标志 CD69/CD25(Fig. 4h、Supplementary Fig. 4f, 5e)。体内给荷瘤小鼠补充 zymosterol,也能部分抵消 Dnmt3a 缺失带来的抑瘤优势(Fig. 4k)。
机制落在胆固醇合成的"总开关"上:zymosterol 处理抑制 SREBP2 的剪切成熟、同时加速 HMGCR 降解(Fig. 5a–g)。SREBP2 是胆固醇合成的核心转录因子,HMGCR 是限速酶——两者同时被压制,T 细胞既拿不到"订单"也留不住"产能",膜脂与脂 raft 信号随之受损,效应分子分泌与增殖能力一起下滑。
六、CAR-T 模型:zymosterol 预处理让抑瘤功能几乎清零
CAR-T 在血液肿瘤中效果显著,但在实体瘤中受制于获得性耐药与微环境抑制。研究把前面的机制推到 CAR-T 上:先用 zymosterol 预孵育 anti-CD19 CAR-T 细胞,再回输到荷瘤小鼠,看体内抗肿瘤功能是否被削弱。
两个独立模型给出了一致结果(Fig. 4l–n):
- RAJI-Luc/NCG 模型:以活体成像 radiance 反映肿瘤负荷。CAR-T + vehicle 组负荷最低;Mock 组居中;而 zymosterol 预孵育组负荷显著高于 vehicle 组,甚至超过 Mock 组(p = 0.0055 vs vehicle,p = 0.0067 vs Mock);
- MC38-hCD19/C57BL/6J 同源模型:第 7 天静脉输注 CAR-T,记录肿瘤体积与终点瘤重。zymosterol 组肿瘤体积与瘤重均显著高于 vehicle 组(p = 0.0104、p = 0.0002),离体肿瘤照片的直观差异与之吻合;vehicle 组显著优于 Mock 组(p = 0.0257、p = 0.0243),证明 CAR-T 本身有效。
值得注意的是 RAJI 模型里 zymosterol 组的曲线不止"变差",而是超过了 Mock 对照。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经受 zymosterol 预暴露的 CAR-T 细胞不仅丧失了杀伤能力,还可能通过炎症因子分泌或代谢竞争反而助推肿瘤生长;论文正文的表述是"zymosterol pre-exposure markedly attenuated the antitumor activity",并未对这一现象做进一步归因,属于尚待回答的问题。
七、从机制到干预:ASO + LNP 组合拳,同时关掉两把锁
机制清楚之后,治疗策略也随之明确:不能用只抑制酶活性的 5-Aza,必须把 DNMT3A 的蛋白量降下来,才能同时消灭甲基化依赖与非依赖两种功能。研究因此选了反义寡核苷酸(ASO),并用硫代磷酸酯与 2′-O-MOE 修饰提高稳定性:
- 瘤内注射 DNMT3A ASO1 与抗 PD-L1 抗体联用,呈现协同抑瘤效果(Fig. 7d);
- 进一步把 ASO1 包进 cRGDyK 修饰的 LNP 实现系统给药,联合抗 PD-L1 显著抑制肿瘤生长、延长生存(Fig. 7e–h);
- 瘤内 CD8+ T 细胞的 IFNγ/TNFα/GzmB 升高,PD1/TIM3 降低(Fig. 7i);
- 安全性方面,各组小鼠体重、结肠/肺/肝/脾/肾/心组织形态与血清 AST/ALP 均无显著差异(Supplementary Fig. 8c–e)。
临床相关性也做了闭环:TCGA-CRC 队列中 DNMT3A 表达与 CD8+ T 细胞浸润负相关;临床 CRC 组织的免疫组化显示免疫治疗无响应者的 DNMT3A 更高、CD8 浸润更低;对已发表单细胞数据的再分析显示,DNMT3A 高的肿瘤富集胆固醇合成特征、CD8 效应特征减弱;DNMT3A 低的患者对免疫治疗响应更好(Supplementary Fig. 9)。
八、方法学注脚:这篇论文的 CD19 CAR-T 是怎么做出来的
上述 CAR-T 实验的病毒转导环节,论文 Methods 记载(逐字):
(以 MOI 5 转导编码抗人 CD19 CAR 的逆转录病毒颗粒,该 CAR 含鼠源 CD28 与 CD3ζ 信号结构域——英诺思生物,中国南京,RV02-20。)
完整的细胞制备流程如下(Methods 原文要点):
| 环节 | 条件 | 说明 |
|---|---|---|
| ① 取材与分选(小鼠) | C57BL/6 小鼠脾脏,EasySep™ Mouse CD8+ T Cell Isolation Kit(STEMCELL,19853) | 以 CD8+ T 细胞为 CAR-T 起始细胞 |
| ② 激活 | anti-CD3 4 μg/mL + anti-CD28 2 μg/mL,含 IL-2 100 IU/mL,24–48 h | 可溶性抗体激活,而非磁珠 |
| ③ 转导 | 英诺思 RV02-20,MOI 5(anti-hCD19-mCD28-mCD3ζ) | 逆转录病毒,现货产品直接用于转导 |
| ④ 扩增 | 含 10% FBS 与 IL-2 100 IU/mL 的完全 T 细胞培养基,每 2 天换液,密度 ≤2×106/mL,共 7 天 | 固定 7 天后用于体内外实验 |
| ⑤ 人源对应流程 | Ficoll 分离 PBMC → MACS CD8 MicroBeads(Miltenyi)→ T Cell TransAct 激活 24 h → 同样病毒 MOI 5 | 人 CD8+ T 同样使用 RV02-20 |
这段方法学描述有三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 一个病毒批次同时支撑小鼠与人源两条线——小鼠 CAR-T 与人 CAR-T 都用 RV02-20 转导,说明该产品的宿主适用范围与批次一致性足以支撑跨物种实验;
- MOI 5 是"低滴度压力"条件——不是靠高 MOI 硬压感染率,而是以常规 MOI 完成转导,7 天扩增后直接进入体内实验,说明滴度与毒性窗口满足功能性实验要求;
- 激活方式为可溶性 anti-CD3/CD28 抗体——与磁珠激活相比更温和,能更好地区分"病毒转导效率"与"激活强度"带来的差异,也侧面说明转导环节本身没有成为实验变量。
从产品角度看,这是 RV02 系列首次进入 Nature Communications 正文方法学描述:论文的结论是 zymosterol 削弱 CAR-T 功能,而 CAR-T 的构建基础正是这支现货逆转录病毒——一篇讨论"CAR-T 为什么会失效"的机制研究,其所有 CAR-T 组的表型都建立在该产品完成的转导之上。这类"工具被用在阴性结果里"的引用,恰恰是产品可靠性最硬的背书:如果转导本身不稳定,对照组之间就不会出现如此干净的统计学分离。
九、结语:一把"双刃"的甲基化酶,与一个被低估的代谢检查点
这项研究给人三点启发:
- 表观遗传药物的靶点选择要更细——同一个蛋白的催化活性与脚手架功能可以分别服务于不同的免疫逃逸通路,只测酶活性的抑制剂天然只能覆盖一半;
- 胆固醇中间体是被低估的免疫调节分子——我们习惯把胆固醇与动脉粥样硬化、代谢病联系在一起,这里它是肿瘤微环境里直接压制 CD8+ T 细胞的信号;zymosterol 作为 Bloch 通路的中间产物,可能成为新的可干预节点;
- CAR-T 在实体瘤中的失效可能不全是"抗原丢失"或"耗竭"——微环境中的固醇代谢物足以在回输前就把细胞"预损伤",这也提示 CAR-T 制备与回输策略应把代谢状态纳入考量。
对本领域的实验设计而言,还有一个更实用的提醒:当研究涉及胆固醇代谢、SREBP2/HMGCR 通路或 T 细胞功能评价时,培养体系里的血清脂质背景与肿瘤间质液的代谢物构成同样重要;而在需要构建 CAR-T 作为"读出工具"的机制研究里,一支滴度稳定、批次一致的逆转录病毒,往往决定了整组数据能不能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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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 J, Deng Y, Chen H, et al. In vivo CRISPR screens identify dual functions of DNMT3A in mediating tumor immune evasion.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17:10729.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7495-z
通讯作者:陈保祥、江从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结直肠肛门外科/湖北省肠道与结直肠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第一作者:赵建红、邓艳荣(共同第一作者)